女人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绣着一个红肚兜,鲜亮亮的颜色,两只戏水的鸳鸯已初具雏形.女人端详着,抿着嘴笑了,眼角马上现出几道皱纹.女人已经不年轻了.
女人6岁时死了妈.看着粉琢玉雕的女儿,当铁匠的爹抹一把眼泪,赶走了一个个提亲的人.从此那双打铁的手笨拙地又拿起了缝衣针.
女人抬头看看对面墙上.铁匠在相框里微笑地看着女儿.女人放下手里的肚兜,取下相框,细细地又擦着那原本也没有灰尘的相框.
12岁的女人已经可以做饭,缝衣服,养鸡,喂猪..铁匠的生意不错.日子也过得舒展.每天晚饭都要喝上几口散散酒.喜滋滋地看着女儿在灯下忙乎.女人这一年做了一件影响她一生的事儿.她收留了一个要饭的7岁的男孩子.男孩叫春生,小小年纪便抢着挑猪菜,拾柴火,到也伶俐.铁匠也很疼惜这个孤苦的孩子,反正家里也不差这一口.
女人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旧书.打开了里面居然夹着几朵枯干了的山丹丹花.女人的眼神柔柔地抚过那几朵干花.
17岁的女人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.结实的身板,俏俏的长辫子,一笑颊上就有个深深的酒窝.可12岁的春生还有些单薄..
铁匠打铁时,姐弟俩就相携着去干地里和山上的活儿.
女人摘了山丹丹花插在鬓边;”春生,你长大了要娶个什么样的媳妇?”
12岁的春生吃着手里的山果,傻傻地说:”就娶像姐姐这么漂亮的.”
女人便红了脸,身子一扭一扭的”以后,不许叫我姐姐了。”
春生懵懵懂懂地不解,但他听女人的,女人不让叫,他就不叫.
女人揉揉有些发涩的眼睛.自叹眼神不济了.年轻时在煤油灯下绣花,一夜一夜的.现在这么亮堂的灯,反到眼花了.窗外风声似乎紧了,呼呼的.
17岁的春生虽然还有些稚嫩,但抡起铁锤时胳膊上也有了精赤赤的肌肉.地里,家里的活都抢着干.春生已经在县里上学了,成绩总是第一名.铁匠家一直没有亏待他.22岁的女人顶走了一拨又一拨的媒人.在农村她已经是老姑娘了.铁匠在一天晚上请了村里的几个长辈来.宣布给女人和春生订了婚.并且要让春生接过打铁锤,不再念书.
接了铁锤的春生拼了命地干活.家里,地里,掌灯了还要上山搂柴.只是本来话不多的他更是不出一语了.铁匠也黑着个脸.
女人红肿着眼睛上山拦住了干活的春生.
“你有相好的了?”
“没有.”
“你嫌俺丑?”
“你漂亮.”
“那你为啥不愿意?”
“我想念书.”
“那念完书呢?”
春生耷拉着脑袋”念完就回来呗.我还能去哪儿?’
女人便又笑出了两个酒窝”走,咱回家念书去.”
女人是怎么说服铁匠的没有人知道.反正铁匠的脸整整黑了半年.
女人停下手里的活计.听了听窗外.风细细碎碎地打着床棂.屋里有些闷气.
女人25岁那年.铁匠得急病去了.临走前拉着女人的手.想说什么可他已经不能说话了.铁匠的眼睛到最后都没有闭上.那时候20岁的春生刚刚接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.
铁匠走了,春生在上学.女人没明没夜的在地里刨着.想尽一切办法赚着每一分钱.女人悄悄地为自己绣了一个红肚兜.夜晚灯下女人常拿出来在身上比划着.女人的手已经很是粗糙,摸不出丝绸细细的滑润.可女人稀罕着那抹火艳艳.就象她心里揣着的那团火,再艰难的日子也能挺过去.何况平常人家家的孩子.苦点算个啥呢.
女人再次起身.看了看猪圈里的猪.推了推关严了的大门.大黄狗见女主人出来了.马上摇着尾巴跑过来蹭着女人的腿.女人蹲下身子搂住大黄狗的头:”阿黄,天阴了,这晚要下雨吧.”
大学毕业的春生留在了省城.娶了一个城里姑娘.女人坚决地把春生和他的城里媳妇推出了家门.一开始春生还会寄钱来.可女人都退了回去.后来就不寄了.村子里的人都在骂这个负心的陈世美.可怜着这个女人.有死了媳妇的男人开始蠢蠢欲动.
30岁的女人迅速地衰老下去.女人绞烂了红肚兜.养了一条全村最恶的大狗.从那天起女人把自己关了起来.看门狗看住了家门也灭了男人们的骚情.
春生再没有回来过.只是每年铁匠的忌日,女人都能在坟上看到新鲜的祭品.她知道春生来过了.
女人的红肚兜完工了.一双鸳鸯交颈相偎.
8年以后,春生又出现在了女人的小院.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---健.长得象极了当年的春生.睁着大眼睛怯怯地看着女人.春生的城里媳妇几年前就跟了别人,离了.这次春生要公派出国.女人一把抱起健”就放我这里吧.我养着.”
春生这一走就是10年.
女人拿出一封薄薄的信.女人识字不多,信封上有许多洋码码.信很薄,只有不多的几个字。”妮子,这次我回来我们就结婚.”信的内容是健读给女人的.10年的光景.健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了。学习和他爸一样棒.女人反复地看者那几个不认识的字.
夜深了,鸡犬不闻,人们都沉静在睡梦里.没有人听到夜间新闻里女播音员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报告:”….今日下午,一架从***城飞往**城的飞机失事,机上人员下落不明….正在营救中…”春生就在这般飞机上…
夜里真的就下了雨.细细碎碎的小雨.女人在梦中翻了个身,脸上带着安逸的笑.